(一)首部
1.调解书、判决书字号
一审调解书: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1998)沪一中经初字第138号。
一审再审判决书: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1999)沪一中经再初字第4号。
二审判决书: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2000)沪高经终字第572号。
3.诉讼双方
原告(上诉人):中国光大银行上海分行(以下简称光大银行,原中国投资银行上海浦东分行)。
法定代表人:冯某,行长。
委托代理人:吴家平、张之娴,上海市远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被上诉人):华东三峡经济发展公司(以下简称华东三峡公司)。
法定代表人:宋某,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秀云,北京市天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被上诉人):中国三峡经济发展总公司(以下简称中国三峡总公司)。
法定代表人:荆某,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某,中国三峡总公司法律部副处长。
5.审判机关和审判组织
一审法院: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合议庭组成人员:审判长:王胜利;审判员:李玉珍;代理审判员:谷玉琴。
一审再审法院: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合议庭组成人员:审判长:张培宜;代理审判员:蔡茜芸;代理审判员:陈莉萍。
二审法院: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合议庭组成人员:审判长:田文才;审判员:韦杨;代理审判员:马弘。
6.审结时间
一审审结时间:1998年9月3日。
一审再审审结时间:2000年8月3日。
二审审结时间:2001年12月19日(依法延长审限)。
(二)一审情况
1.一审诉辩主张
(1)原告光大银行诉称:1996年7月31日,其与第一被告华东三峡公司签订人民币资金借款合同一份。按约其向第一被告华东三峡公司放贷人民币1000万元,华东三峡公司则依约应于1997年7月25日前向其归还贷款本金及利息。第一被告华东三峡公司同时为其上述借款提供期房抵押担保。第二被告中国三峡总公司为华东三峡公司的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现因第一被告到期未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请求法院判令:第一被告华东三峡公司归还贷款人民币1000万元及相应的利息;第二被告中国三峡总公司对第一被告所欠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两被告如不能清偿上述欠款,依法拍卖、变卖第一被告已设置的期房抵押担保的房屋,所得款项优先清偿原告。诉讼费用由两被告承担。
(2)被告华东三峡公司辩称:对原告陈述的事实无异议,但对期房抵押合同的效力存在异议。因华东三峡公司未取得抵押房产的产权,故应认定抵押合同无效。
(3)被告中国三峡总公司答辩称:同意第一被告的陈述意见,并愿意尽快督促华东三峡公司偿还贷款。
2.一审事实和证据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1996年7月31日,光大银行与华东三峡公司签订了一份编号为1996年DY字第JXXX7号的人民币资金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合同约定光大银行放贷人民币1000万元给华东三峡公司,期限为1年,借款用途为流动资金。华东三峡公司以其所有的嘉定区封浜乡先农村X号地块上房屋C63、C65—67、C87—89、C131—132、C145及花园抵押给光大银行,并经上海市房地产登记处登记。同日,光大银行又与中国三峡总公司签订了编号相同的保证合同,约定中国三峡总公司为上述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在合同签订当日,光大银行如数将约定的借款人民币1000万元划入华东三峡公司账内,华东三峡公司支付了至1996年12月20日止的利息,借款本金及剩余利息拖欠未付,中国三峡总公司亦未尽担保义务。
在一审审理中,光大银行与华东三峡公司、中国三峡总公司于1998年9月3日达成调解协议,三方约定:(1)华东三峡公司应分期归还光大银行借款1000万元及利息;(2)若原审被告华东三峡公司到期不能履行上述债务时则以其抵押给光大银行的位于嘉定区封浜乡先农村X号地块上经登记的房产及相应的土地使用权进行清偿,所得款项由光大银行优先受偿;(3)中国三峡总公司对上述抵押物清偿债务后仍不足的部分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其他无争议。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证明:
(1)1996年7月31日,借款人华东三峡公司与贷款人光大银行签订的人民币资金借款合同。
(2)1996年7月31日,抵押人华东三峡公司与抵押权人光大银行签订的抵押合同。
(3)1996年7月31日,保证人中国三峡总公司为借款人华东三峡公司所贷1000万元款项与光大银行签订的保证合同。
(4)1998年6月23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本案的法庭审理笔录。
(5)华东三峡公司、中国三峡总公司及光大银行三方共同达成的调解协议。
(6)光大银行放贷1000万元的放款凭证。
(7)用于抵押贷款的坐落于嘉定区封浜乡先农村X号地块上的期房的房地产其他权利证明。
3.一审判案理由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根据以上事实及证据认为:当事人之间自愿达成调解协议,符合我国民事诉讼法调解制度的有关规定。在事实清楚、是非明确的前提下,应予准许调解。
4.一审定案结论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五条、第八十九条的规定,准许各方当事人以调解方式解决讼争。
(三)一审再审情况
1.一审再审理由
原审调解生效后,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在审理案外人方信房产公司与本案当事人华东三峡公司、光大银行无效抵押一案过程中查明:1995年7月18日,方信房产公司与华东三峡公司签订“皇府别墅房屋预售合同”21份,由华东三峡公司向方信房产公司购买本市嘉定区封浜乡先农村皇府别墅21套。之后,华东三峡公司仅支付定金人民币20万元。1997年7月17日,方信房产公司与华东三峡公司签订终止房屋预售合同协议,协议明确双方同意将1995年7月18日签订的“皇府别墅房屋预售合同”21份中的18份予以终止。该18套房屋包括了本案所涉华东三峡公司抵押给光大银行的10套房屋。1999年4月16日,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以(1998)沪高民初字第第X号“关于建议你院对(1998)沪一中经初字第1X8号借款纠纷案予以再审的函”向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中院)建议再审。
一中院接函后,经该院院长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后认为,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并于1999年11月22日以(1999)沪一中经监字第84号民事裁定书作出裁定,该案另组合议庭进行再审。
2.一审再审事实和证据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查明:华东三峡公司于1998年6月17日支付光大银行利息3770.59元。原审查明事实属实,予以确认。
3.一审再审判案理由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再审后认为:光大银行与华东三峡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光大银行履行了放款义务,华东三峡公司未依约归还借款本金及利息,应负还款之责。《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七条规定,所有权、使用权不明或者有争议的财产不得抵押。华东三峡公司用于抵押的房产并未属其所有或者有权处分,故本案所涉抵押合同应为无效,原审调解以上述房产清偿华东三峡公司所欠债务不当,应予纠正。光大银行与中国三峡总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合法、有效,中国三峡总公司应按约对华东三峡公司清偿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4.一审再审定案结论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七条规定,作出如下判决:
(1)撤销该院(1998)沪一中经初字第138号民事调解。
(2)华东三峡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归还光大银行借款本金人民币1000万元,并支付该款自1996年12月21日始至1997年7月25日止的利息728035元。
(3)华东三峡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光大银行自1997年7月26日始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按日万分之四计算的扣除已付利息人民币3770.59元后的逾期利息。
(4)中国三峡总公司对华东三峡公司清偿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二审诉辩主张
1.上诉人光大银行诉称:(1)再审查明的事实不清。再审认定,1995年7月18日,方信房产公司与华东三峡公司签订“皇府别墅房屋预售合同”21份之后,华东三峡公司仅支付定金20万元。但事实并非如此,1995年7月18日,方信房产公司与华东三峡公司签订房屋预售合同之后,同年8月20日和9月22日,华东三峡公司分两次向方信房产公司的中方投资者郑州新信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支付了购房款总计人民币37473288.51元;同年9月26日,在市公证处办理了预售合同的公证;同年9月28日,由市房地产交易所办理了房屋预售合同登记;同年9月30日,方信房产公司出具了承诺书,承诺华东三峡公司对该21幢别墅拥有全部产权及处置权。1996年7月,华东三峡公司申请贷款,不仅向上诉人出示了上述文书,并至市房地产登记处办理了抵押登记。(2)再审适用法律不当。经上述有关证据证实,华东三峡公司对其拥有的房产具有处置权,并不属于所有权、使用权不明或有争议的财产。对此,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五)二审事实和证据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1995年9月26日,方信房产公司与华东三峡公司签订的“皇府别墅房屋预售合同”21份在市公证处办理了预售合同公证。同年9月28日,在上海市房地产交易所办理了预售合同登记。同年9月30日,案外人方信房产公司出具承诺书,承诺华东三峡公司对该21幢别墅拥有全部的产权和处置权。在华东三峡公司与光大银行签订借款抵押合同之后,又去上海市房地产登记处办理了他项权利证明书。
(六)二审判案理由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七条规定:“以依法获准尚未建造的或者正在建造中的房屋或者其他建筑物抵押的,当事人办理了抵押物登记,人民法院可以认定抵押有效。”在本案中,华东三峡公司为向光大银行借款人民币1000万元,将皇府别墅中的10幢预售别墅抵押给光大银行作担保,方信房产公司亦出具了华东三峡公司对上述期房拥有完全的产权和处置权的证明,且当事人又到市房地产登记处登记办理了房地产其他权利证书,进行了预告登记,应依法认定有效,其抵押担保的行为符合法律的规定。现行法律及其司法解释并未对期房抵押的用途予以限制。
根据现有证据表明,华东三峡公司确未付清购房款,但房款未付清并不必然导致产权存在争议。光大银行基于承诺书内容以及预售合同公证、预售合同登记、房地产其他权利证明书完全有理由相信华东三峡公司依法有权处分系争抵押物,抵押物在法律上不存在争议,应认定系争抵押合同有效。开发商方信房产公司出具承诺书的行为放弃了本该属于其享有的权利,不利风险后果由其自负。
华东三峡公司与光大银行签订借款及抵押合同的时间先于其与案外人方信房产公司私下订立终止房屋预售合同的时间。其行为显然有违诚实信用的原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的有关规定,故房屋预售合同的终止亦不应影响本案抵押合同的效力。
(七)二审定案结论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1.撤销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1999)沪一中经再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四项。
2.维持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1999)沪一中经再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3.若被上诉人华东三峡经济发展公司到期不能履行上述债务,则以其抵押给上诉人中国光大银行上海分行的位于上海市嘉定区封浜乡先农村X号地块上经登记的房产及相应的土地使用权折价或者拍卖、变卖,所得款项由中国光大银行上海分行优先受偿。
4.被上诉人中国三峡经济发展总公司对上述抵押物清偿债务后仍不足的部分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各60010元,均由被上诉人华东三峡经济发展公司、中国三峡经济发展总公司共同负担。
(八)解说
本案争议焦点为期房抵押合同的效力问题。围绕争议焦点主要涉及以下几个法律问题:
1.关于预售商品房抵押是否仅限于购房款的借贷抵押问题。期房是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中的新生事物,推动了我国房改进程和房地产业的发展。但同时期房的出现冲击了我国抵押权制度的理论,给我国的司法实践亦带来了一定的问题。根据我国传统的民事立法和司法实践,抵押权的标的必须直接地指向现存的具有一定的经济交换价值和即时可让与性的财物或者是能够物化的权利,排除了以期待性利益(即指非现实存在的,并且得于将来一定时期取得或实现的财物或利益)作为抵押权标的的可能。期房虽然是尚不存在的房屋,但购买期房会导致事实上获得房屋,且购买方在买期房时已支付了部分楼款,所以,尽管期房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但它还是具有相当于现房的价值。在司法实践中,期房的转让、抵押等行为是客观存在的,它与房屋抵押无实质性的区别,具有现存财产抵押的基本特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七条的出现既规定了期房按揭抵押的法律适用问题,同时又将期待权引入了抵押标的物的范畴,丰富了我国传统抵押标的理论的内容。因此,从目前的立法精神来看,房屋的期待权是可以设定抵押的,是一种不动产的抵押方法。只要抵押合同系抵押权人与抵押人之间真实意思的表示,当事人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可以认定抵押有效。
在本案中,华东三峡公司为向光大银行贷款人民币1000万元,将皇府别墅中的10幢预售别墅的期待权抵押给光大银行作担保,方信房产公司又出具了华东三峡公司拥有对上述期房完全的产权和处置权的承诺,华东三峡公司取得了对该房屋的期待权。当事人又到市房地产登记处登记办理了房地产其他权利证明书,进行了预告登记,具有物权上的排他效力,其抵押担保的行为符合法律的规定,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
《担保法》与《担保法》的司法解释没有涉及期房抵押所获贷款必须用于购房款这一问题,故应理解为立法机关进行价值选择时未将期房抵押款仅能用于购房款明确予以禁止。在通常情况下,期房抵押所获贷款一般用于购房款,但不能因此得出期房抵押贷款仅能用于购房款而不能作他用的结论。从理论上讲,期房抵押与房屋抵押性质基本相同,惟一的差别是设定的抵押标的不同,期房抵押是用期待权作抵押,而房屋抵押是用所有权作抵押,只要华东三峡公司已取得期待权完全可以不受贷款用途的限制设定抵押。
即使本案系争的房屋期权抵押合同违反了《城市房地产抵押管理办法》中有关期房抵押贷款需用于购房款之规定,但鉴于该办法系建设部颁布,其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而属于部门规章,抵押合同并不违背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同时抵押合同的签订反映了光大银行与华东三峡公司之间真实的意思表示,并办理了公示登记手续,就应当认定有效。《担保法》的司法解释已将房屋期待权引入了抵押标的物的范畴,期房可以设定抵押。司法解释对期房抵押款的用途并未予以限制,允许期房抵押仅仅考虑了扩大融资范围的问题。
2.关于房款未付清是否导致本案抵押合同无效的问题。根据现有证据表明,华东三峡公司确未付清购房款。仅根据方信房产公司的中方投资者郑州新信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出具的两张有关华东三峡公司已付清购房款的收据,尚不能证明已付清购房款。
房款未付清并不必然导致产权存在争议。在本案中,房产开发商方信房产公司出具承诺书,承诺华东三峡公司拥有对21幢预售别墅完全的产权和处置权,该内容不仅足以使人相信华东三峡公司已经取得了对该21幢预售别墅的房屋期待权,而且足以使人相信抵押人华东三峡公司享有对抵押物完全的处分权。光大银行基于该份承诺书以及经市公证处办理的预售合同公证、由市房地产交易所办理的预售合同登记、经市房地产登记处登记办理的房地产其他权利证明书完全相信华东三峡公司依法有权处分系争抵押物。从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和维护交易安全的角度出发,抵押物在法律上不存在争议,应认定系争抵押合同有效。另一方面,开发商方信房产公司出具承诺书的行为充分表明其已将系争抵押物的产权及处置权自愿移转至华东三峡公司,放弃了本该属于其享有的权利,承担了不利的风险后果。即使华东三峡公司购房款未付清,亦仅形成华东三峡公司与方信房产公司之间的债的纠纷,不能就此影响到已进行了公示的抵押合同的效力。
3.关于房屋预售合同的终止是否导致本案抵押合同无效的问题。华东三峡公司与光大银行签订借款及抵押合同的时间为1996年7月31日,华东三峡公司与案外人方信房产公司签订终止房屋预售合同的时间为1997年7月17日,故抵押贷款行为先于终止预售合同所发生的行为。同时,华东三峡公司订立终止房屋预售合同时,既未事先告知债权人光大银行,又未事后征得债权人的认可,其以事后擅自所为否定当初经双方合意并已办理抵押登记手续的法律行为,显然有违诚实信用的原则和担保法的有关规定,故房屋预售合同的终止不应影响本案抵押合同的效力。
(马弘)
案例来源:国家法官学院,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 《中国审判案例要览.2002年商事审判暨行政审判案例卷》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第110 - 116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