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龙非法持有毒品案

法官观点

1.非法持有毒品者主动向公安机关上交毒品行为应认定为自首而非犯罪中止

对于非法持有毒品者主动向公安机关上交毒品,即本案中行为人周某的行为应认定为犯罪中止还是自首,存在两种不同观点。一种观点认为,对于非法持有毒品而言,行为人一旦持有毒品,持有状态就已形成,已构成非法持有毒品罪,但因持有行为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当持有行为仅对社会存在潜在威胁时,行为人可以选择在持有过程中通过将毒品主动上交的方式将该潜在威胁彻底消除,有效防止危害结果的发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行为人周作龙的行为应当按照犯罪中止处理,并且由于其持有毒品的行为没有对社会造成损害,因而应当免除处罚。另一种观点认为,非法持有毒品者主动上交毒品的行为只能认定为自首。行为人持有毒品已经成为既成事实,其行为已经构成犯罪既遂,其上交毒品的行为,只能反映行为人具有主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犯罪事实的情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规定的自首条件,因而行为人周作龙的行为应当按照自首处理,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上述两种观点,其争议焦点在于行为人周作龙非法持有毒品后再主动向公安机关上交毒品的行为,是否构成非法持有毒品罪的犯罪中止,进而言之,持有型犯罪是否存在犯罪中止形态。

按照刑法通说,认定持有型犯罪形态的一般原则是“一经持有即达成既遂”,即行为人实施持有行为、犯罪进入实行阶段后,持有状态当即形成,持有犯罪便已达成既遂形态,对行为的刑法评价与认定便已完成,不可能再向另外一种停止形态即犯罪中止形态转化。换言之,持有型犯罪中,在行为人犯罪行为实施终了之后犯罪既遂之前,因不存在时间间隔,故不具备形成犯罪中止的时间条件,也不可能再出现既遂形态之外的其他停止形态。若对该问题作进一步探讨,持有型犯罪的犯罪中止只有预备阶段自动停止犯罪这一种中止形态,如行为人为了实施持有型犯罪进行了各种有利于犯罪完成的预备性行为之后,在着手实施持有型犯罪的实行行为之前,主动放弃了主观上的犯罪意图,客观上停止了行为的进一步实施,此时,即可认定为犯罪中止。具体到本案,行为人周作龙在主动上交所藏毒品时,其非法持有毒品的犯罪已经处于既遂状态,不宜被认定为犯罪中止,应当按照自首处理。

2.结合具体案情对于自首条款中“犯罪较轻”的综合认定以及刑罚适用

依照《刑法》第六十七条之规定,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在通常的毒品案件中,非法持有一百多克冰毒确实无法作出“犯罪较轻”的认定,但本案系一起较为特殊的案件,故对于何种情形属于法律规定的“犯罪较轻”,应当结合具体案情进行综合认定。本案中,行为人周作龙在警方事先完全没有掌握其犯罪线索的情况下主动上交其非法持有的毒品,其上交行为已将非法持有毒品的社会危害性程度极大降低,且行为人周作龙系出于与毒品决裂、尽心赡养年迈老母的动机而将毒品上交公安机关,足以作出其有悔改诚意之判断。行为人周作龙虽系毒品再犯,但综上所述,对其人身危险程度不能与一般毒品再犯予以同等评价,对行为人周作龙的行为可以认定属于“犯罪较轻”,对其适用免除处罚。

我国《刑法》规定,累犯不得适用缓刑,若遵循刑法适用逻辑,则不宜再对行为人往下判处免予刑事处罚。本案中,行为人周作龙系毒品再犯已无异议,至于其是否系累犯,则存在两种截然相反观点。本案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五条规定累犯所适用的“刑度条件”中,后罪“应当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之罪”应理解为“拟定刑标准”,即指法院可能确定的宣告刑是有期徒刑以上的刑罚。再者,累犯从重处罚并且不适用缓刑的立法精神,是基于将累犯限定于严重犯罪的立法初衷,因累犯较之初犯主观恶性更大、人身危险性更高,一旦适用缓刑有再次危害社会的可能。而认定犯罪分子的社会危害性大小不应该单独衡量其犯罪行为本身,应结合各种量刑情节综合考虑。本案中,若综合行为人周作龙出于与毒品决裂的极大善意主动上交所藏全部毒品的自首情节,可得出其具有悔过自新的善意表示、人身危险性已极大降低,该种情况下对其后罪应当判处的刑罚应为有期徒刑以下,故对行为人周作龙不应认定为累犯,对其适用免除处罚并不违背刑法适用逻辑。

3.刑罚裁量中应避免程式化、机械化量刑,体现“罪刑相适”原则与“宽严相济”政策

本案中,行为人周作龙真诚投案的行为实为值得积极鼓励之行为,原判虽然注意到了此情形并在判决时做出了减轻处罚的决定,但从最终判处其有期徒刑六年的情况来看,原判在本案中存在机械适用量刑规范化意见的问题。刑事审判事关人民的人身财产和自由,量刑需要规范化,但量刑非空洞的数字计算,量刑规范化不等于量刑机械化,法官仅根据量刑表格和规定进行量刑的“按图索骥”“自动售货机”模式是不可取的。以本案为例,如何在刑事个案中避免程式化、机械化量刑?

一是应充分了解立法者意图、正确理解立法精神。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刑法室编著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释义》一书对非法持有毒品罪有如下解释:“考虑到一些非法持有毒品者虽然是具有走私、购买、运输、制造毒品的可能性,但并未掌握这种证据,同时还存在为他人窝藏毒品等其他的可能性。……只有在确实难以查实犯罪分子走私、购买、运输、制造毒品的情况下,才能适用本条规定对于犯罪分子进行处罚。”这里,立法者的意图十分明确,即在无法掌握先前行为证据的情况下,针对其非法的“可能性”,转而对行为人后置的持有状态本身进行定罪处罚。本案中,行为人周作龙在公安机关完全没有掌握其在家藏有毒品的情况下,出于与毒品决裂的善意,主动携带毒品向公安机关投案,显然与立法者意图打击的走私、购买、运输、制造毒品的行为性质截然不同、相去甚远。因此,尽管依据非法持有毒品罪的犯罪构成,行为人周作龙的行为已触犯非法持有毒品罪,但对其的刑罚裁量不可再与立法者意图打击的非法持有毒品行为进行同等评价、参照量刑,而应充分考虑到案件的特殊性采取个性化量刑,对行为人周作龙予以最大限度的从宽处罚。

二是在量刑的过程中应体现“罪刑相适”基本原则与“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现代刑罚,因为包含了报应、预防、救治、教育等多重目的,对法官在处理各种纷繁复杂的案件时准确贯彻“罪刑相适”基本原则与“宽严相济”刑事政策提出了更高要求,不仅需要法官在把握法律原则和立法精神的基础上正确理解和适用《人民法院量刑指导意见(试行)》和上海高级人民法院《人民法院量刑指导意见(试行)》《上海法院量刑指南———毒品犯罪之一》等系列规范文件,更需要法官心怀正义和善良,目光不断“往返”于案件事实和法律规定之间,在具体刑罚措施、刑期和执行方式中做出最恰当的选择,使刑罚与犯罪性质相适应、与犯罪情节相适应、与犯罪人的人身危险性相适应,避免“一刀切”,实现审判的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本案中,对行为人周作龙免予处罚,不仅较好贯彻了“罪刑相适”的基本原则与“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而且有利于行为人改造,有利于对毒品犯罪分子的引导教育,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和指导性。

1.判决书字号

一审判决书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刑初字第4351号

二审判决书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3)沪一中刑终字第1583号

2.案由 :非法持有毒品案  

3.诉讼双方

公诉机关: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检察院,代理检察员:付永伟。

被告人(上诉人):周作龙,男,1968年2月25日生,汉族,小学文化,无业。2000年4月因犯贩卖毒品罪被判处拘役四个月;2002年1月因犯贩卖毒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2009年10月因犯贩卖毒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2010年1月29日刑满释放。2013年9月30日因本案被逮捕。

一审辩护人:管友明上海伟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4.审级 :二审

5.审判机关和审判组织

一审法院: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合议庭组成人员:审判长:肖波;审判员:李俊英;人民陪审员:戴雨珍

二审法院: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合议庭组成人员:审判长:吴炯;代理审判员:陈光锋康乐

6.审结时间

一审审结时间 :2013年11月21日

二审审结时间 :2014年6月20日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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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参考文献格式:[1]国家法官学院,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中国审判案例要览.2015年刑事审判案例卷[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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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条文

第二十四条 【犯罪中止】在犯罪过程中,自动放弃犯罪或者自动有效地防止犯罪结果发生的,是犯罪中止。

对于中止犯,没有造成损害的,应当免除处罚;造成损害的,应当减轻处罚。

法律条文

第六十七条 【自首】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

法律条文

第六十七条 【自首】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

法律条文

第六十五条 【一般累犯】被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的犯罪分子,刑罚执行完毕或者赦免以后,在五年以内再犯应当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之罪的,是累犯,应当从重处罚,但是过失犯罪除外。

前款规定的期限,对于被假释的犯罪分子,从假释期满之日起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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