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淑达等诈骗案

法官观点

本案有四起诈骗事实,每起事实都存在争议的焦点问题,分别是:(1)第一起事实中虚假的离婚和结婚行为获得民政部门正式颁发的离婚证和结婚证是否就意味着不是诈骗罪中的虚构事实行为;(2)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正式建房手续后进行拆迁补偿是否属于诈骗行为;(3)提供虚假材料但不了解具体欺骗内容能否构成共同诈骗;(4)利用合法有效的营业执照获取停产停业损失补偿费能否构成诈骗罪。

第一,关于虚假的离婚和结婚行为获得民政部门正式颁发的离婚证和结婚证是否就意味着不是诈骗罪中的虚构事实行为。在现实中,为了获得分房或补偿而采用离婚或结婚的形式获取利益的事例屡见不鲜,对于这种情形能否构成诈骗犯罪也在实践中存在很大争议,很多人认为这只不过是利用规则本身漏洞的行为,不应该构成诈骗犯罪。其实,判断这种情形能否构成诈骗罪,关键要看该种情形是否与诈骗犯罪的实质相一致,也即是否符合诈骗罪的本质特征。诈骗罪的本质特征就是虚构或歪曲事实真相欺骗受害人,使受害人基于错误认识而处分财产。因此,如果行为人利用虚假的结婚或离婚来欺骗他人,并因此获取了非法利益,就符合了诈骗罪的实质特征,自然应当认定为诈骗罪。但实践中之所以存在不同认识,关键就在于该离婚或结婚行为得到了民政部门的法律认可,有观点即认为经过法律认可的结婚或离婚行为就是合法有效的,不应该将其作为虚假事实来对待,行为人利用法律认可的事实来获取相应的利益,是其应当享有的权利,不能将其认定为诈骗。

因此,这里需要探讨以下几个问题:一是诈骗罪中的“事实”要求是形式真实还是客观真实。在利用虚假结婚或虚假离婚进行诈骗的案件中,无论是真实的结婚或离婚事实,还是形式上具有结婚证或离婚证而实际上并非真正结婚或离婚的事实,无疑都属于一种客观事实,只是前者属于客观的真实情形,而后者属于形式上的事实状态。一般来说,作为诈骗罪中的“虚构事实”,是指行为人虚构了不存在的“事实”,从而导致了被害人的错误认识。因而这里的“事实”应当是一般人所认为的真实“事实”状态,即事情的真实面目。如果允许这里的“事实”可以不是“事情的真实面目”,那么如何造成被害人的错误认识就成为问题。而且,作为现实生活中行为交往或法律关系发生依据的事实,对于婚姻关系状态的要求一般是客观上真实的婚姻状态,无论是从人们一般的观念出发,还是基于进行某项法律行为的要求,都以事实上真实的婚姻状态为前提。本案关于拆迁补偿的政策中,对于离婚或结婚的情形规定了不同的补偿标准,这种规定自然是针对客观上真实的婚姻状态而言的,这是政策制定者的初衷。本案犯罪人师淑达和周俊英为了骗取拆迁补偿款,采用虚假的离婚和结婚的形式,虽然其离婚和结婚均获取了正式的离婚证和结婚证,但案件中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二人的离婚和结婚均是虚假的,仅是形式真实而非客观实际,且其致使拆迁单位误认为存在真实的离婚和结婚行为而处分了相应数额的财产利益,因而其行为属于诈骗罪中的诈骗行为。二是结婚证或离婚证在诈骗案件中的法律意义。从婚姻法上来说,结婚证和离婚证是证明婚姻关系存在与否的法律依据,也是当事人行使婚姻权利和履行相关义务的前提。但在实践中,结婚证和离婚证并不能必然地证明婚姻关系存否的真实状态,在很多情况下,当事人并不是出于真实的离婚或结婚目的,而是出于其他某种目的申领离婚证或结婚证。在这种情形下,就不能仅仅以离婚证或结婚证来认定婚姻关系存否的实际状态。尤其是在刑事法律关系中,如上文所述,应当以客观真实的婚姻状态作为事实认定的基础,而不能单纯地以形式上的事实状态来代替客观上的真实状态。因此,在刑事案件中,结婚证和离婚证仅仅是证明案件真实情况的证据材料,能否最终证明客观的婚姻状态还要综合其他证据来判断。由于本案中还存在其他的证人证言和相关书证,证明犯罪人并非真正的离婚和结婚,因而构成欺骗行为。至于实践中存在的类似虚假结婚或离婚现象,大多均因缺乏证明虚假行为的证据而难以认定,所以被认定为诈骗犯罪的案件相对较少。

综上,真实的结婚证和离婚证能够证明形式上的婚姻关系存否状态,在婚姻法律关系领域能够产生相应的法律后果,但是这种后果并不能延伸到其他法律领域,尤其是在以客观真实作为评价标准的刑事法律领域。因此,本案中的犯罪人虽然取得了形式上的婚姻存否要件,但由于违背了客观真实,仍然属于虚构事实的诈骗行为。

第二,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正式建房手续后进行拆迁补偿是否属于诈骗行为。本案第二起犯罪事实中,犯罪人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获取了相关部门的建房手续,也即通过非法手段将本来不属于其所有的集体土地变更为其合法所有的宅基地,后犯罪人利用该房屋权属获取了大额拆迁补偿款。在这种情形下,辩方认为犯罪人是利用合法的权属证明来获取拆迁补偿款,不存在欺骗行为因而不构成诈骗罪。确实,从形式上来说,拆迁单位根据犯罪人提供的合法产权证明进行拆迁补偿,其实质上是拆迁单位与犯罪人之间的善意交易行为,对于犯罪人通过何种手段取得产权证明,拆迁单位没有义务进行核实,由于该产权证明是有权机关颁发的,因而拆迁单位不存在被欺骗的问题。同时,拆迁单位是针对该地块进行拆迁补偿,即使该地块不属于犯罪人所有,拆迁单位也会支付相应的补偿金额,拆迁单位并未因此而遭受财产损失,真正遭受损失的应当是该地块的真正所有者,因而在这种情形下,犯罪人的行为并不必然构成诈骗罪。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正如上述第一个问题所谈到的,刑事法律关系中的 “事实”应当是客观的真实情况。在本案拆迁补偿过程中,地块的所有者不同虽然不能影响拆迁单位的利益,但是地块的权属性质是决定补偿数额的重要因素,因为拆迁单位对个人的房屋补偿数额多于对集体房屋的补偿数额。所以,犯罪人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政府部门颁发的房屋权属证明,改变了原本属于集体的地块性质,导致拆迁单位误认为该地块上为个人房屋进行了补偿,使拆迁单位遭受了财产损失。因而犯罪人的行为符合诈骗罪的构成特征。

第三,提供虚假材料但不了解具体欺骗内容能否构成共同诈骗。在第三起犯罪事实中,犯罪人李红英声称对祁桂申的房产属于集体财产并不知情,由于该起事实中犯罪人正是以改变祁桂申所提供房产性质的方式进行诈骗,这种情况下就存在犯罪人李红英能否与其他犯罪人构成共同诈骗的问题。从本案来看,犯罪人李红英对于自己没有拆迁补偿资格从而不能获取拆迁补偿是明知的,且她对自己没有卫星队村298号房屋亦是明知的,但是她为了获取拆迁补偿而伪造了房屋财产转让协议,并在拆迁补偿过程中积极参与了有关欺骗行为,她虽然对于祁桂申的房产性质不存在明确的认识,但是她在实施有关欺骗行为过程中足以认识到这些行为会造成欺骗拆迁单位的后果。同时,李红英的欺骗行为是犯罪人师淑达、祁桂申等人诈骗过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因而虽然犯罪人李红英不了解整个诈骗过程的某些具体细节,但是她对于自己和他人实施骗取国家拆迁补偿的事实是明知的,并与他人相互配合共同实施了诈骗行为。因此,犯罪人李红英的行为能够与他人构成共同诈骗行为。

第四,利用合法有效的营业执照获取停产停业损失补偿费能否构成诈骗罪。在本案中,犯罪人周俊英所持有的营业执照是真实有效的,且经营地点位于卫星队村,由于营业执照中没有标明具体的门牌号,因而有观点认为周俊英将其用于其所有的卫星队村112号房屋的拆迁补偿也具有一定合理性,不应将其认定为诈骗行为。但实际上,根据当时的拆迁补偿政策,只有具有营业执照并实际经营的情况才能获取停产停业损失补偿。而根据本案中经查,虽然周俊英所持有的营业执照经营地点是卫星队村,但是根据有关证言和书证,其实际经营地点并不是卫星队村112号;同时,没有证据证明卫星队村112号从事的是个体生产经营活动。在这种情况下,周俊英将该营业执照用于并非其实际经营地点房屋的拆迁补偿,具有明显的欺骗性质,因而构成诈骗罪。

1.判决书字号

一审判决书 :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2012)门刑初字第29号

二审判决书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一中刑终字第2639号

2.案由 :诈骗案  

3.诉讼双方

公诉机关: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廖慧兰。

被告人(上诉人):师淑达,男,1966年出生,汉族,出生地北京市,大专文化,系北京市门头沟区永定镇卫星队村村委会主任。2011年4月22日因本案被逮捕。

辩护人:周玉顺北京亚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辩护人:王汉民北京亚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人(上诉人):周俊英,女,1966年出生,汉族,出生地北京市,初中文化,农民。2011年4月28日因本案被逮捕。

一审辩护人:王海平、申健,北京浩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人(上诉人):刘天军,男,1965年出生,汉族,出生地北京市,大专文化,系北京市公安局门头沟分局永定派出所民警。2011年6月3日因本案被逮捕。

辩护人:王春学北京国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人(上诉人):李红英,女,1969年出生,汉族,出生地河北省容城县,初中文化,无业。2011年4月28日因本案被逮捕。

一审辩护人:赵建民北京亚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人(上诉人):祁桂申,男,1956年出生,汉族,出生地北京市,高中文化,无业。2011年4月28日因本案被逮捕。

辩护人:余建阳、张国华,北京泽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4.审级 :二审

5.审判机关和审判组织

一审法院: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

合议庭组成人员:审判长:赵学军;人民陪审员:刘爱红刘红军

二审法院: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合议庭组成人员:审判长:张虹;审判员:宋磊;代理审判员:郭翔

6.审结时间

一审审结时间 :2012年4月26日

二审审结时间 :2012年8月27日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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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参考文献格式:[1]国家法官学院,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中国审判案例要览.2013年刑事审判案例卷[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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